一、引  言

　　照护工作是一项劳动密集型工作，尽管存在机器人替代劳动的空间，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互动仍不可缺少。现阶段，我国已成为全球人口老龄化速度最快的国家之一，应对亿万老人的养老照护需求，成为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的重要问题。我国老年人需求结构正在由生存型向发展型转变，护理服务需求呈现多元化、多层次特征，而养老护理服务从业主体仍以文化水平相对较低的中年女性流动人口为主，供需之间的结构性矛盾较为突出。

　　在这一背景下，提升现有养老护理员的职业化水平尤为重要。与多数从劳动力供给端出发、通过财政补贴推动护理员技能提升的政策不同，长期护理保险并非直接补贴护理员个人，而是通过向定点养老服务机构购买服务，提高机构对合格护理员和高水平护理员的需求。因此，有必要评估长期护理保险能否改善护理员供给结构，是否能够从需求端发力，缓解养老护理服务供需结构性失衡。

　　基于此，本文以养老护理员的职业技能与职业认同为主要研究对象，结合固定效应模型和倾向得分匹配方法，系统考察长期护理保险对护理员职业化的影响及其潜在机制。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三方面：第一，从产业政策视角考察长期护理保险对行业人力资本积累和高质量人才队伍建设的作用；第二，使用独特的全国性养老护理员调查数据，基于大样本微观数据研究护理员职业化问题；第三，尝试揭示长期护理保险这一需求侧政策提升护理员职业化水平的作用机制。

　　二、文献综述和理论假说

　　（一）文献综述

　　近年来，从产业发展角度讨论长期护理保险政策效应的文献逐渐增加。已有研究发现，长期护理保险能够促进照护机构进入市场，影响护理机构布局，并提升城市养老产业集聚程度。国外研究也发现，长期护理保险能够增加养老护理行业劳动力供给。但总体而言，关于中国长期护理保险对护理员规模和职业化水平影响的研究仍然不足。

　　另一类研究关注我国养老护理员群体的职业困境。现有文献指出，护理员工作普遍存在强度高、地位低、流动高、薪酬低、年龄高、技能低等特征。照护工作被污名化、劳动者市场议价能力弱、技能提升对收入增长的边际效应有限，被认为是护理员职业化难以推进的重要原因。近年来，部分研究开始使用大规模问卷调查方法分析护理员职业状况，但相关数据多局限于个别试点城市，对如何破解这一困境的机制分析仍不充分。

　　在人力资本投资研究中，现有文献多关注政府职业培训项目或义务教育、高等教育等通用性人力资本，对劳动者在既定受教育水平下、通过工作过程积累的专用性人力资本关注相对不足。对于养老护理行业而言，护理员职业技能提升具有明显的专用性特征，但企业是否愿意持续培训、政策是否能够激励护理员提升职业水平，仍缺乏直接经验证据。

　　（二）理论框架与研究假说

　　我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自2016年开始试点，主要依托定点服务机构，为参保人提供机构集中护理和居家上门护理两类服务。对参保人员在待遇评估有效期内发生的、符合政策规定的服务费用，由长期护理保险基金向定点服务机构支付。为规范基金使用，地方医保部门通常要求相关护理员获得相应资质认可，护理员则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考取从业资质并提供长期护理服务。

　　本文参考任务模型，构建包括高水平和低水平两类劳动力投入的劳动力市场模型。长期护理保险服务需要雇佣高水平劳动力完成，其他类型养老服务则可由低水平劳动力提供。长期护理保险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对由经资质认定护理员提供的服务给予支付，相当于提高了机构雇佣高水平护理员的回报。

　　从企业角度看，政府对高水平养老服务的补贴越多，企业对高水平劳动力的需求越大。从劳动者角度看，护理员是否提升职业水平，取决于技能提升带来的工资收益是否超过其投入成本。工资报酬差距越大，劳动者越有动力进行人力资本投资，市场上高水平护理员的比例也会提高。

　　基于上述理论分析，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说：假说一，长期护理保险促进养老护理员职业化，并提升行业人力资本总量。假说二，长期护理保险通过扩大企业对高水平劳动力的需求，提高工资差距，为护理员职业化提供经济激励。假说三，长期护理保险对职业化的促进作用，对个人能力更强、职业水平提升成本更低的养老护理员更为显著。

　　三、数据说明

　　本文基准分析主要使用2023年和2024年“中国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数据。该调查由上海交通大学、中国人民大学、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及F养老服务集团联合发起。调查分两批次覆盖全国20个省级行政区、52个地级市、897家养老护理机构及其护理员，回收有效问卷12947份。剔除执业医师、护士和营养师等样本后，最终保留12753个护理员样本。样本中，受访者平均年龄为50.35岁，男性占11%，农村户口占51%，平均受教育年限约10年，平均从事护理员工作4年。

　　本文从职业知识、职业技能和职业认同三个维度刻画护理员职业化水平，选择是否持有相关证书、上月服务失能人数、上月服务失智人数、上月服务失能且失智人数、是否会继续从事养老护理员工作五个变量作为被解释变量。其中，是否持证反映专业知识和技能水平；服务失能、失智及失能且失智人数反映护理员承担复杂护理任务的能力；是否继续从业则反映其职业认同和长期从业意愿。

　　在机制分析部分，本文使用2011—2023年中国工商企业注册数据，刻画地区养老护理企业进入情况及劳动力市场对护理员需求的动态变化。本文将行业归属为“社会工作、居民服务和卫生”的新注册企业界定为对养老护理员有需求的机构，并匹配城市层面控制变量，最终形成包括293个地级市的平衡面板数据。

　　四、实证策略

　　为探究长期护理保险对养老护理员职业化的影响，本文从劳动供给侧，即养老护理员个体层面展开分析。基准回归采用固定效应模型，被解释变量为护理员职业化相关指标，核心解释变量为城市是否属于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城市。模型控制个体层面的性别、工作经验、教育水平、户口、工作时长和工作天数，也控制城市层面的地区生产总值、职工平均工资、医疗卫生与计划生育支出及老龄化程度，并加入省份固定效应和年龄段固定效应。

　　由于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城市并非完全随机产生，本文进一步使用倾向得分匹配方法进行稳健性检验。具体而言，将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城市作为处理组，非试点城市作为对照组，以基准回归中的控制变量作为协变量，采用1∶1无放回近邻匹配，并在匹配后的样本上重新进行回归。

　　在机制讨论中，本文首先采用交错双重差分模型，识别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对地区劳动力市场需求的影响，以城市当年新进入护理相关机构数量作为护理员需求的代理变量。其次，从地区劳动力市场层面检验长期护理保险是否扩大养老护理员工资差距，以城市内部工资75%分位数与10%分位数之差衡量护理员工资差异。

　　五、回归结果

　　（一）基准回归

　　基准回归结果表明，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显著提升了养老护理员职业化水平。与未开展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城市的护理员相比，试点城市养老护理员持证率平均高出12.7个百分点，月服务失能人数增加1.8人，月服务失智人数增加0.7人，月服务失能且失智人数增加1.6人，继续从业意愿提升4.2个百分点，且以上影响均在1%的显著性水平上显著。这说明，试点城市护理员在专业知识水平、工作能力和职业认同方面均表现更好，长期护理保险有助于护理员人才队伍建设，验证了假说一。

　　为进一步增强结果可信度，本文采用倾向得分匹配方法进行检验。匹配结果显示，匹配后处理组和控制组在协变量上不存在显著系统性差异。基于匹配样本进行回归后，结果仍与基准回归保持一致，说明长期护理保险对护理员职业化水平的促进作用较为稳健。

　　（二）异质性分析

　　异质性分析进一步验证了假说三。按年龄划分后，长期护理保险对年轻护理员在服务失能、失智人次数以及继续从业意愿方面的提升效应更明显。按受教育水平划分后，长期护理保险对不同教育水平护理员均具有显著促进作用，但对低学历护理员持证率提升更强，可能是因为证书对低学历劳动者具有更高的能力信号价值。按上一份工作划分后，曾从事家政、护工、保育等相关工作的护理员，在服务复杂照护对象和继续从业意愿方面的提升幅度更大，说明已有护理经验能够降低职业化成本。

　　（三）机制分析

　　理论分析表明，长期护理保险作为需求侧政策，主要通过增加高水平护理员需求和提高技能回报，影响护理员职业化。本文首先基于2011—2023年中国工商企业注册数据，考察长期护理保险对劳动力市场需求的影响。结果显示，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显著增加了卫生和社会工作行业新注册企业数量。基准估计表明，相较于未实施长期护理保险试点的城市，试点城市每年新注册相关企业数量显著增加约310家，采用CSDID方法检验后结果仍然显著。

　　平行趋势检验进一步表明，试点城市和非试点城市在政策实施前不存在显著差异，而在政策实施后，试点城市中新进入的相关企业数量呈持续上升趋势，说明长期护理保险在较长时期内推动了地区劳动力市场对养老护理员的需求增长。

　　其次，本文检验长期护理保险对护理员工资差距的影响。结果显示，在控制城市层面变量和省份固定效应后，试点城市护理员月薪75%分位数与10%分位数之差较非试点城市高出约887.6元，且在1%水平上显著。进一步采用其他工资差距指标后，结果仍保持稳健。这说明长期护理保险不仅扩大了护理员需求，也提高了高水平护理员相对于低水平护理员的工资回报，为护理员职业化提供了经济激励，验证了假说二。

　　（四）进一步分析

　　进一步研究关注护理员职业化进程是否具有可持续性。首先，本文检验长期护理保险对机构用人成本的影响。结果显示，长期护理保险实施后，养老护理员工资显著提高，平均月薪增加约447元，时薪提升约7元，说明养老服务机构确实面临用人成本上升。

　　但用人成本上升并不意味着机构缺乏持续培训动力。本文进一步考察长期护理保险对养老护理机构的影响。结果表明，试点城市养老机构护理员流失率平均比非试点城市低5%，且在1%水平上显著；同时，长期护理保险提高了机构为护理员提供岗位培训的比例，并提升了机构对薪资合理性的认可度。这说明，长期护理保险在提高工资成本的同时，也通过降低流失率、提升服务能力和增强机构收益，改善了机构持续投资护理员人力资本的激励。

　　六、结论和政策建议

　　（一）结论

　　本文利用来自全国20个省份、52座城市的养老护理员调查数据，考察长期护理保险实施对护理员职业化的影响。研究发现，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显著提升了护理员职业化水平，具体表现为提高持证率、增加服务失能失智人群数量、增强继续从业意愿。异质性分析表明，这种职业化提升效应在学习成本更低、能力基础更好的个体上更为明显。

　　机制分析表明，长期护理保险主要通过需求端发挥作用。一方面，试点区域护理相关机构进入数量增加，劳动力市场对护理员的需求上升；另一方面，护理员收入差距扩大，高水平护理员获得更高回报，从而形成职业化激励。进一步研究发现，尽管长期护理保险提高了养老机构用人成本，但同时降低了护理员流失率，增加了机构岗位培训，提升了机构对薪资合理性的认可度，说明由长期护理保险推动的护理员人力资本积累具有一定可持续性。

　　（二）政策建议

　　第一，应从产业政策视角完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长期护理保险不仅是应对失能老人长期照护风险的社会保障制度，也是推动养老服务供给侧升级和行业人力资本积累的重要政策工具。

　　第二，应加快构建覆盖培训、评价与晋升的护理人才发展体系，进一步明确护理员职业发展路径，完善职业技能等级评价、岗位晋升和薪酬激励机制，增强职业稳定性和吸引力。

　　第三，应鼓励养老护理机构建立常态化职业技能培训机制，推动机构将培训从短期合规行为转化为长期人力资本投资，从供给端夯实养老服务体系质量基础。

　　总体来看，长期护理保险的意义并不局限于费用支付和家庭减负。它通过改变养老服务机构的用工需求、护理员的工资激励和机构培训行为，正在成为推动养老护理员职业化和养老服务产业升级的重要制度力量。

来源：中国保险学会

本文已标注来源和出处，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